维特根斯坦反弗洛依德

摘要: 维特根斯坦从语言使用的角度批判了弗洛依德对无意识的论述,同时也指出了心理学美学的根本局限,瓦解了审美动机论和审美因果论,为美学建设做了清理和排除障碍的工作。

11-02 21:35 首页 哲思学意

来源:《文艺理论研究》2010年5期

作者:王峰

内容提要:弗洛依德的无意识理论是心理学美学的奠基思想之一。维特根斯坦从语言使用的角度批判了弗洛依德对无意识的论述,同时也指出了心理学美学的根本局限,瓦解了审美动机论和审美因果论,为美学建设做了清理和排除障碍的工作。

弗洛依德无疑是二十世纪早期以来最有魅力的思想家,他关于无意识和泛性论的观点对传统思想观念具有极大的摧毁力和震撼力。时世流转,世人从惊骇转为崇敬,其余波所及,据说连西方1960年代的性解放都是在弗洛依德性论观点的启蒙下繁盛起来的。到20世纪下半叶,弗洛依德已经被奉为这个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之一。

然而,弗洛依德的思想一直受到强烈质疑,早期主要是传统卫道士的反感和普通人的惊骇,近些年,研究者开始集中批判弗洛依德医疗方法的可信性,发现弗洛依德有意篡改病例,对相关治疗材料过度使用以及进行文学手法的发挥等等。不管怎样,弗洛依德的泛性论观点已经被绝大多数学者抛弃,但他对人的内在意识特别是无意识的发掘却一直奉为伟大的人性发现,在人文研究领域影响巨大。

然而从二十世纪上半叶开始,维特根斯坦就对弗洛依德的泛性论和无意识理论进行了深入批判。维特根斯坦关于意识和无意识的论述深深影响了哲学界,但无法影响大众观念。这也许是维特根斯坦和弗洛依德思想的重要区别之一:弗洛依德指出的泛性和无意识理论是一种相当简捷易学的方法,大众在惊骇过后,使用这种方法能够简便地评论日常生活中某些行为的含义(实际上,越简单表层的方法越容易被大众接受并广泛传播),这对弗洛依德思想的传播起了极大的促进作用;维特根斯坦思想则不具备这种质素,接受者必须接受维特根斯坦的引领,反思语言在生活中作用的方式,才能理解维特根斯坦所思所说。达到这一步已经进入哲学研究的深处,这就阻塞了大众传播的可能性。

维特根斯坦在青年时期曾经对弗洛依德的思想很感兴趣,这可能跟他个人的思想状态和心理苦闷有关。他最初从别人那里听说过弗洛依德的片段思想,只言片语的观念是最具有魅力的,这一点维特根斯坦深有体会。某些解释的吸引力无可抵挡。某种解释的吸引力在某段时间内超出你的想象。特别是这类解释:“它实际上只是这个。”①

他曾经找弗洛依德的书来看,但一看之下就发现悖谬之处。他认为弗洛依德的观点完全是无根据的臆测和无理由的推导,其后他不断提及弗洛依德,并将心理学批判与美学批判联系起来,形成其美学思想的主体。当然这并不表明维特根斯坦认为弗洛依德的思想一无是处,他曾经对他的学生马尔康姆说,他曾是弗洛依德的追随者,弗洛依德是一个值得严肃对待的学者,但弗洛依德所开创的精神分析学说却必须进行严格批判,指出其乖舛谬误之处才行②。

一、无意识层面的性心理与美感的由来

弗洛依德的美学论述与其无意识心理学紧密结合在一起。他运用无意识理论和泛性论对达·芬奇、米开朗基罗、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哈姆雷特》等作家和作品进行分析,引起极大的反响,成为美学分析中的经典之作。

以俄狄浦斯情结为例。在古希腊神话中有这么一个故事:底比斯王的新生儿(也就是俄狄浦斯),有一天将会杀死他的父亲并与他的母亲结婚。底比斯王对这个预言感到震惊万分,于是下令把婴儿丢弃在山上。但是有个牧羊人发现了他,把他送给邻国的国王当儿子。

俄狄浦斯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父母是谁。长大后他做了许多英雄事迹,赢得邻国伊俄卡斯忒女王的爱情。后来国家瘟疫流行,他才知道,多年前他杀掉的一个旅行者是他的父亲,而现在和自己同床共枕的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俄狄浦斯羞愧难当,他自刺双眼,离开底比斯,独自流浪,勇敢地承担自己的悲剧命运。古希腊索福克勒斯写过一出同名戏剧,使俄狄浦斯的悲剧广为流传。弗洛依德从这出悲剧中提炼出人的本能原型,即人在幼儿期就开始存在的性本能冲动,弑父娶母冲动,并将其运用到多出悲剧的分析上去,包括《哈姆雷特》。

弗洛依德通过几出悲剧的分析提示我们,无意识对人的行为支配才是人类行为的最终动因。俄狄浦斯长大后得知他的命运,为了躲避命运,他逃离了他的国家,但这又恰恰落入命运的圈套——他回到了他真正的祖国。命运为人设计了几个无法知晓的盲点,让人在不自觉中踏上命运之途。在弗洛依德无意识理论出现之前,俄狄浦斯的悲剧是一出命运悲剧,这出悲剧中的主导因素是命运主宰和人的反抗。事实是预定的,人无法反抗命运定下的事实。弗洛依德最突出之处在于他把这出悲剧的主导因素改变了,命运转化为动机,事实转化为病理。在无意识理论出现之前,事实是表面的,深层原因是命运,是不可知的。而弗洛依德将命运转化为动机之后,深层原因只是暂时不可知,在人行动的时候,他受到动机的控制,但这一动机对他是隐藏的,他的行动不过是动机展现自身的结果,也就是动机的症候。要想了解动机,必须深入到无意识领域,通过症候的病理诊断,发现无意识动机的踪迹。

如果说《俄狄浦斯王》之中还有神话的意味,不是纯粹人类行为在起作用,《哈姆雷特》则彻底是人的行为和意志主导着人的行为。哈姆雷特的行动完全来自他自己的意志抉择,虽然剧中有鬼魂出现,但那个鬼魂也可以理解为哈姆雷特的幻觉。哈姆雷特再三放弃杀掉他叔父的良机这一点让弗洛依德窥出破绽,这不是哈姆雷特所声称的那样给凶手一个公平的残酷的判决,而是,他的叔父杀掉哈姆雷特的父亲,娶他的母亲这一事实恰好是他在潜意识中希望做的!正因为如此,他杀掉他的叔父就是杀掉潜意识中的自我!因此,他延宕复仇的用意不再是个性的缘故,也不再是出自仇恨的心态,而是,合谋!这真是石破天惊的断语。

按照弗洛依德的观点,个体行为的真正意图从来不在明面上展示出来,在明面上展示出来的都是通过社会建制的检查的,公开的东西总是伪装,只是有的人伪装得非常习惯,就好像伪装是他的真面目一样,有的人却伪装得很痛苦,潜藏的真相不时地刺痛他/她,所以他/她出现臆症。因此,一个重要的声明在此出现了:臆症是一种病,但它不是一种肮脏的病,也不是无关紧要的病,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极端重要的病,这种病甚至是揭示人类行为真相的入口,也是艺术创造力的来源。先说前者。臆症是潜意识泄露真相的初端,精神医师可以从此得见潜意识的端倪。它是行为的真正意图突破伪装压制的前夜,但这一前夜却往往表现为公开行为的紊乱。再说后者。艺术家就是那些行为濒于紊乱,但却通过转换为艺术创造潜在地发泄真正意图的人。至此为止,我们已经知晓,这个潜意识领域一定被意识领域所厌恶。我们能为它找到什么?暴力?唯我?自责?饥饿?恐惧?不是,都不是,这是性,人类的最基本冲动。但为什么就是性?

对弗洛依德泛性论的批判已经汗牛充栋,此处不再赘述。对我们这些研究美学与艺术理论的人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弗洛依德是如何把潜意识与艺术联系起来的。作为一个伟大的思想家,他总是希望将自己的理论普遍化,而不是仅仅限于心理学和精神医学领域。无疑,弗洛依德的思想对20世纪的文化和艺术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这既是思想本身的力量,也跟弗洛依德本人对文化和艺术的浓厚兴趣有关,他写了一系列的文章将自己的无意识理论和泛性论扩展到宗教和艺术中去。这里不说宗教,只说艺术。

艺术是一种疏导性压抑的方式,它也是最集中地泄露无意识目的的领域,相对来讲,日常行为中泄露无意识目的的方式比较分散,一般是口误和身体语势。艺术则完全是艺术家转换无意识压抑力量的成果,这样一来,艺术就处于无意识向意识跃升的最前沿,也就成为精神分析学家分析无意识的最典范的两种情况之一,另外一种就是精神分裂。艺术家身受精神分裂之苦,但他通过艺术进行宣泄,也就间接地治愈了精神分裂,只是在某些时刻,艺术家依然会发作精神分裂。伟大的艺术家中身受精神分裂之苦者可以列出长长的一串名单,他们往往通过艺术创作使精神分裂得以缓解,而普通人的精神分裂则需要精神分析医师的介入。

二、生理-心理模型与深度解释

我们看到,弗洛依德设计了一个普遍性的生理—心理模型,认为普遍性欲是行为的真正原因,是无意识的运作基石。性是一种生理,至少我们平常就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只有性欲是不够,因为这样的话,人就与禽兽无异。性本能必须同时是一种心理,而且是一种被压抑、规训、置换过的社会心理才能达到弗洛依德的要求。这么说不是将弗洛依德与福柯等同,弗洛依德的性心理概念是一种动机概念,与平常理解的性心理是两回事,也与福柯的性话语在两个层面上。他用“动机”概念将心理转化为生理,这个方向实际上与福柯的性话语是反向的。弗洛依德将我们日常行为的根本动机还原到性本能上,这就强烈地摇撼了我们日常观念的根基。这种强制性的解释具有极大的魅力,它通过本质性的指认,将性本能转换成性动机,并进而将性动机转变为基础和原因。本来性与人的行为的心理解释是完全脱节的,现在弗洛依德将两者直接连接起来,对人的行为心理进行了颠覆性的解释,这不能不给人强大的震撼。这种震撼的最初反应是反感,弗洛依德最初遭到的反对就是明证,其后人们慢慢体会到这种解释模式的魅力:它使我们的生活焕然一新,我们开始了新的生活,新的体会;重要的是,它将人们对性的羞惭和掩饰从观念上清除了,而这些是以前生活观念及生活方式的重要组成部分。接受弗洛依德就意味着新的生活的开始,这不能不给人们带来巨大的吸引力。

性生理-心理这种设计有两方面的便利,一是与人的社会行为紧密结合,性无疑是社会行为中最关键、最重要也是最隐秘的一种;二是与人的个体性高度一致,性无疑是最隐秘的一种行为或心理,同时它也被视作人的一种本能。这样作为潜意识的性就具有了两个心理学意义上的重要性质:稳固性与普遍性。稳固性也可称为深度,它可以视为所有社会行为的最底层理据。同时,这一稳固性在具体的社会行为中也被置换为普遍性,即解释的广度。维特根斯坦说:

把性当作所有行为的动机不也是很好的理据吗?例如说:“它的的确确是最底层的(理据)了。”特定的解释方式就会让你赞同另外的东西,这不是很清楚的吗?假设我给雷德帕斯看50个他赞同某种动机的例子,20个该动机起重要联结作用的例子,我就能让他同意在所有例子里都存在这个动机。(如果你让他赞同这是所有行为的最底层的理据,那么它就是最底层的理据吗?你能做的不过是让人们认为就是如此。——泰勒注)③

在这里维特根斯坦揭示了普遍性解释的机制:我们并不需要解释所有的例子,只要解释其中部分,并在解释中获得接受者的赞同,就可以让接受者将其当作普遍性解释接受下来。这是解释与接受的问题。从接受者的角度,他会将不充分理据接受为充分理据。

这是一个先验模型吗?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的,或者说弗洛依德让我们以为这是一种先验的本体论模型,但实际上这不过是一种精神分析的解释模型。

弗洛依德所假定的无意识仿佛是一个坚硬的自我,它不改变本性,只改变外在表现形式,精神分析学家(解释者)可以从外在的表象入手,剥去外在的掩饰,直抵无意识的内核,发现它的构成、联结方式、变化规律等等,也就是发现了真正的自我:本我,作为公开行为内核与意义的性本能。在这里,在晦暗无比的无意识中,弗洛依德发现了一个充满魅力的新大陆:坚硬的顽强的自我以及坚硬的顽强的性本能冲动。无论如何,这个发现都是极端迷人的,具有极大的震撼力和神秘的力量。

这一神秘的内在存在形式被弗洛依德预设为内在的或潜在的真实,这种真实是人的心理真实,真实总是不显现出来,在真实之上有压抑之后形成的表层,表层一般都是伪装,它的真正意义来自于内在的心理真实。这是一种本体论模型。与此本体论模型相应的是一个解释模型:由于在生活中展现出来的行为往往不是真实的行为,也就是它的真实意义总是隐藏的,所以人就存在发掘自我行动真实意义的冲动。通过分析化解表层伪装,解释隐藏起来的深层意义,精神分析家就释放出真实意义。哈姆雷特表面上看要向他的叔父复仇,但是他又总是找出诸般理由延宕复仇,弗洛依德指出他的理由完全是借口,真实的原因从来不是摆在表面上的各种理由,它们从来都是用来掩盖真实心理的。但是这一真实心理却不见得被哈姆雷特本人所了解,他“真诚地”掩盖真相,这不是他的意识所为,而是他的无意识心理在作祟,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依德)介入这一掩盖过程,揭示真相,让我们发现在意识之下,还有一层更强有力的结构,无意识,真正的意义来自于无意识的泄露。

我们发现,此处存在一个有趣的设想:普遍心理(无伪装的,无意识)是意义的来源,那么这一意义来源是什么样的呢?它为什么能成为普遍的心理?弗洛依德指出这是一种基于永恒不变的生理官能之上的稳定心理,心理也许可变动,但作为根基的生理是恒定的,以生理为基石的心理就具有强大的稳定性。可以说,这一生理-心理模型具有动人的魅力和感染力,它力图将人的心理做成具有形而上性质的坚硬自我,在这一模型中,自我认知从理性中不断下降,最终成为生理性的自我。这是对自我理论的天翻地覆的表述。在这一生理-心理模型中,自我最终变化为一种欲望。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治疗模式虽然含糊地假设“自我”存在于心理欲能和社会角色的平衡当中,但是一个精神病人之所以被治愈,其根源就在他的内在的、真实的心理在语言中得以释放,也就是说,这一生理-心理自我必须找到途径溢出限制和控制,也真是这一溢出(或升华)才让我们得以窥见真实的普遍意义。

生理-心理是一种最深层的心理,这也是当代思想中的一个不断变换样式的迷信。君不见又出来一个基因决定心理和行为取向的理论吗?

精神分析学家是怎样发现这一普遍的真实意义的呢?这也许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质疑,也许在各类精神分析学家的解释和反驳中开始变得不那么有力,但是,想想精神分析学家怎样像上帝一样发现了人的普遍心理,这是一件极有趣的事情。毕竟,发现人的心理定律与发现一个科学定律是两回事。

三、心理动机与审美因果

我们往往把心理动机当作美感产生的原因。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也不断强化这一点。当弗洛依德说哈姆雷特的悲剧原因不是他的个性,而是他个人潜在的性欲望时,他就指出了性动机是悲剧的根本原因。当他指出艺术家之所以充满创造的激情,乃在于为疏导性压抑时,他为艺术创伤找到了真正的依据。按照弗洛依德的教导,我们会认为性冲动是艺术创作与美感产生的根本原因。

在这里,我们看到弗洛依德关于动机和原因关系的有趣论述。在他那里,动机与原因是同一,或者更进一步说,表层原因往往是虚假的,动机才是更深层的原因,因为它最隐秘,难以发现。比如说泰勒一不小心把维特根斯坦推下了河,他可以解释说,他只是失手而已,其实他是想指给维特根斯坦看远处的东西。心理分析师会说这是表层的原因。真实原因是泰勒潜在地恨维特根斯坦④。这就是一个深层原因(即动机)的指认。

但这里不仅仅只有深层动机,还应该存在一个表层动机,按照精神分析学的意见,有意识的动机是表层的,而无意识的动机是深层的。泰勒将维特根斯坦推下河的表面动机是指东西给维特根斯坦看,也许泰勒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精神分析学家却可以说这只是表面的动机,是用来掩饰深层动机的,实际的深层动机是泰勒恨维特根斯坦,因为维特根斯坦像泰勒的父亲,而每个人都有弑父冲动,所以泰勒把维特根斯坦推下河,其真实原因是人的普遍性生理-心理冲动。如果我们把这一连串的推理倒过来想想也许更有趣些:每个人都有弑父冲动,他的某些行为会泄露这一冲动,但一个人一生中要做出难以计数的动作,凭什么说某些行为是弑父冲动的表现,而另一些就不是呢?

维特根斯坦认为弗洛依德错认了深层动机,他说:

在法庭上,问及你的动机的时候,是认为你应该知道它的。你应该能够说出你的行为的动机,除非你在说谎。当然,并不认为你应该知道制约你身心的自然规律。⑤

所谓动机,就是你自己知道的东西,如果你自己都不知道,但别人(比如精神分析学家)说你真实的动机是什么什么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想想法律的例子,我们就知道这有多可怕:不需要疑犯承认,只要精神分析学家认为他的真实动机是什么就是什么。其实动机不过是“回答问题时给出的东西”,它是可变的⑥。

希区柯克的电影《火车怪客》讲述了一个非常怪异的故事。有恋母情结的布鲁诺·安东尼在火车上遇上了著名的网球运动员盖·海因斯。盖正在和一个参议员的女儿约会,想以此为跳板进入政坛,平步青云,然而他的妻子却是一个最大障碍。布鲁诺想杀掉自己憎恨的父亲,但是他知道警察会怀疑他而找麻烦。因此布鲁诺设计一个与盖互换谋杀对象的疯狂计划。我有个绝妙的主意:你去杀我父亲,我去杀你妻子,你我都不会引起怀疑。盖以为这是一个玩笑,谁知布鲁诺竟然来真的,并且把整个计划开始实施。

希区柯克极端喜爱弗洛依德。在这部电影中,布鲁诺就是一个典型的弗洛依德病人。他有弑父恋母情结,想杀掉自己的父亲。而盖想借新的婚姻关系进入政界,必须摆脱现在的妻子。可以说,他们都具备谋杀自己亲人的动机。在布鲁诺看来,如果他们互换杀人,警察就找不到谋杀的动机了,从而就将自己隐藏起来。如果弗洛依德是法官,按照他的理论,是否就此判定盖是同谋杀人犯呢?因为盖想摆脱妻子,而他的妻子拒绝离婚,他已经别无选择。可以说,他已经具备杀人的强烈动机。盖否认这一动机,无论是否是有意说谎,都不能否定潜意识中这一真实动机。也就是说,无论盖的说法是什么,只要他否定,就可以认定他是在说谎,虽然可能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说谎。当然,如果真的这样判定的话,就完全是诛心之论了。

所以维特根斯坦说:

如果你在精神分析的诱导下说你的确是如此想的,或者你的动机的确如此,这不是发现,而是说服。(我们更愿意思考人们通过分析达到的认同,他不是被心理分析师说服了,而是独立地思考一种发现。——里斯注)你也会以不同的方式相信不同的东西。当然,如果精神分析治好了你的口吃,它治好了它,这是一个成功。人们会认为精神分析的某些结果是弗洛依德的发现,它与精神分析师说服你的东西不一样,那么我要说并非如此。⑦

说服的方式不是通过论证进行推理,在大众传播中,这一说服方式格外具有说服力。因为大众传播的力量不依赖于推理,而依赖于说服的方式是否有魅力。同理,在公众中具有巨大影响力的决不是学者,而是政客。

弗洛依德想把审美解释做成因果解释,但是这个解释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因果解释,物理学意义上的因果解释有预测的功能,比如用手推球,球就会滚动,这是有因果关系的,但是精神分析却没有。精神分析的方式是你相信它,它就是因果关系。表层的关联都可能有一些因果关系的样子,比如花联系为性器官等等。但为什么一定会产生这种联系却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

精神分析式的美学解释就是要把潜意识中的性做成美感的来源,实际上,“美学解释不是因果解释。”“我们可以说美学解释不是因果解释,或者这一类的因果解释:同意你观点的人立刻就看到了原因。”⑧在这里,原因一词只具有表面的意义,不具有因果关系的意义。这句话不如这么说:美学解释中的原因不过是某个达成一致的判断,同意了这个判断,也就同时找到了所谓的原因。这与我们平时的审美经验是一致的。我们总是首先感到愉快,产生美感,然后才去思考这个美感是怎么回事。为美找到的最终结论往往不是纯粹的形而上学结论,而是在语言环境中达成的一致判断。

四、精神分析的解释魅力与理论误区

批判弗洛依德,不得不面对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审美快感从何而来。这个问题有很多思想家提出解释。从深度上讲,弗洛依德的性美学可以与康德的形式美学相媲美。康德就认为审美快感来自于先天形式判断,这种纯粹形式是理性进行整体性把握的结果,也是深层美感的来源,在某种程度这一快感与心理有关,但决不关涉简单的感官快感,快感只是表象而已,甚至生理上的不快感也是一种审美快感。它只关乎人的理性。而弗洛依德则说,人的审美快感就是一种感官快感,或者用句特别决断的话,性快感。这无疑会让听者感到特别的震惊,当然弗洛依德会加上调整,这种感官快感并不是正面来说,当然也不是从否定意义上说的,它是一种被置换的性生理快感,是被置换了表现形式的性生理快感。其实说到底它依然是性快感。但置换形式本身毕竟对性快感赞成了巨大的扭曲和伤害,所以表现出来的审美快感就极为错综复杂,表象与内在真实之间形成巨大的张力,或用弗洛依德的术语说,形成伪装。表象就是假象,就是伪装。精神分析就是解释,就是去除伪装。自由联想是一种突破压制的手段。自由联想法是精神治疗的一种重要方法。医师通过语言暗示和催眠术让病人处于放松状态,让病人自由进行语言联想,医师偶尔进行语言引导。自由联想法可以松解自我压迫的阀值,让无意识内容跃升到可以观察的层面。

自由联想治疗法中精神分析学家的地位像是上帝,他承担解释工作,为病情寻找原因,在病情与病因之间建立因果联系。原因存在于无意识领域中,而性快感形成无意识海洋的主体部分,所以精神病因即性压抑。然而精神分析只是用语言来疏导性压抑,而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性疏导。这实际上不过是语言对行为的置换,如果说精神病因产生于对性本能的压抑,那么经过精神分析之后的所谓痊愈病人不过是重新被语言压抑了性本能。

上面是对整体观念的考察,还有一个更深层的概念质疑:无意识是一种思想吗?在《蓝皮书》中,维特根斯坦指出,即使精神分析学表面上不同意“无意识思想”这个概念,但是由于他们使用了有意识的思想,这就不可避免地把无意识思想带了出来。精神分析学家可能会反对无意识思想的提法,但关键之处并不在是否承认存在一个实在的无意识思想,而在于使用术语的方式,如果精神分析学家说,他们发现了无意识的有意识思想,那么这是在把无意识的东西进行转化吗?怎么转化?精神分析学家也许可以这样辩解,有意识的思想与无意识的有意识思想(实际上等同于“无意识的思想”这一短语)是两种思想,无意识的有意识思想是一种潜藏的思想,还不是真正有意识的思想。这种辩解是经常见到的,也往往能达到某种辩解的效果。但这种区分真的是对实际存在物的区分吗?维特根斯坦举了一个锤子的例子。你用锤子把钉子钉进墙里和用锤子把木钉钉进墙里有什么不同吗?你当然可以说不同,但也可以说相同,这完全取决于你怎样去看它。但这并不表明就有一个实在的区分⑨。无意识的有意识思想实际就是一种思想,只是在语词上用法不一样而已。精神分析学家使用“无意识的有意识思想”这一词语是为了解决无意识如何被发现,被转化为思想的问题。如果无意识完全不是一种思想,那么它就不能决定有意识的行为,它不能提供理据,而且意识对它的转化也只能是根据有意识思想自己的规则对其做出解释,但这样一来,无意识就不再是意识的根基,而是杂乱无章的材料。这是精神分析学所不愿承认的。必须将思想结合进无意识,才可能产生无意识上的深度,无意识本身才具有自身的潜在理性规则,人的行为才能以无意识为基础进行解释。但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巨大的自我矛盾:什么状态下既是无意识又是一种思想?

如果我们就此致力于寻找无意识思想这种状态,力图在人的意识找到某个时间瞬间或意识层面,将其定义为无意识思想这一状态,并进而寻找神经或基因之类生理学的解释,那么这不是理论的推进,而是中了概念本身的圈套。实际上,无意识思想不是无意识与思想的结合,而是一个语词的矛盾。所谓的思想本身就是意识中的事情,如果把它与无意识结合在一起,就会产生一种非思想的思想(unthinkable thought),这不是在做有意义的事实讨论,而是在做语词的任意连结。在《蓝皮书》,维特根斯坦指出,这不是一个伟大的发现,而是一个语词的诡计:这像就下面两个句子:

I found nobody in the room. I found Mr. nobody in the room.⑩

共同之处都有个“nobody”,这个词就好像保证了两个句子的一致性,实际上两个句子除了使用一个词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一致。“我发现房间里没人”和“我看见没人先生在房间里”,仿佛加了一个称谓就使“没人”这个判断变成了一个个体“没人先生”,这就像德里达使用的著名短语:不在场的在场(11)。通过这一吊诡的转换,本来不在东西仿佛获得了实在。但这不是实在,也不是幻象,它不过是一种语词的误用而已,

维特根斯坦认为弗洛依德是在把自己的某些体验或想象当做了普遍的体验,这是唯我论者的方式,他回应到:当唯我论者只承认他自己经验的真实性时,这样的回应是没有用的:“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真的听到你的话,你干嘛要告诉我们呢?”但不管怎样,即使我们这样回答他了,也不要相信这就解决了他的困难(12)。

分析至此,一定会有人产生这样的疑问:既然维特根斯坦认为“弗洛依德的理论充满伟大的臆想和巨大的偏见”(13),那么为什么依然有那么多的人相信弗洛伊德呢?对这样的问题,我们不能用大众的愚昧这样的断言来搪塞,而要分析为什么弗洛依德的思想让人喜爱,让人跟从。维特根斯坦从解释的方式入手来分析这一点。他认为,难以置信的解释通常会具有某种魔力。

很多这样的解释(譬如精神分析的解释)与物理学解释不一样,它们不产生自经验。它们的表达态度很重要,它们给我们一幅极具魅力的图画。(14)

人们非常喜欢说:“我们无法回避这样的事实,梦的确就是如此这般的。”但也许事实是,这个解释如此令人厌恶,你被迫接受了它。(15)

语词唤起的病人臆想,用一种貌似理性的image来代替以前的强迫性的病理image。这不是科学理论,而是一种语词的滥用。

近些年来,有很多研究者揭露弗洛依德篡改过他的主要病例,伪造数据,借此扩大影响。即使这些批判是事实,但也不能否认的确有些人通过精神分析治疗病情得以缓解或痊愈。其实即使这些指证是有根据的,弗洛依德的理论大厦也不会就此坍塌。实际上,对一种人文理论的批判,仅仅有实证性数据是不够的,必须从整个理论结构上进行批驳,这也是维特根斯坦对我们的意义。

 注释:
①③⑤⑥⑦⑧(13)(14)(15)Wittgenstein, Lectures and Conversations on Aesthetics,Psychology and Religious Belief,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California Press, 1967, P. 24, P. 26, P. 21, P. 22, P. 24, P. 18, P. 26,PP25-26, P. 24.
②Cf. Jacques Bouveresse, Wittgenstein Reads Freud: theMyth of the Unconsciou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5, XIX.
④例见Wittgenstein, Lectures and Conversations onAesthetics, Psychology and Religious Belief, PP. 22-23.
⑨⑩(12)Wittgenstein, the Blue and Brown Books, BlackwellPublishers Ltd, 1958, PP. 59-60.
(11)虽然这一短语是德里达用来批判形而上学的,但他通过使用这一短语达到对普遍在场的普遍拒绝,这同样是一种消极的普遍性,是一种偏移靶心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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